味之素體育場中,充滿了各自的回憶。
或許曾因感動而心潮澎湃,也曾因憤怒而流下淚水。或許,在那裡誕生了戀愛與愛情。
在所有事情都能在手邊的裝置上解決的時代,仍有人持續前往主場,只為再次體驗當時的情感。
在2001年開始的那個故事中,有一個從10年前加入的男人。
即使經過漫長的歲月,森重真人依然穿著青紅色的球衣。
然後,他大聲喊叫。
在度過了10年的家中,「讓我們一起奪冠吧」。
深植心中的恩師教誨
「10年呢……」
森重真人說完話後,話語中留下了餘韻。彷彿要填補這份餘韻,他接著說道。
「我一直希望能長久待在這支球隊。當我成為職業選手時,大分時代的教練教導我應該成為能長期效力於同一俱樂部的選手。這個建議一直銘記在心。為了提升實力,從大分轉到東京是有的考量。但如果可以的話,我不想轉會。從東京再轉到其他地方,從一開始就沒在我腦海中。」
在打破過去的框架並實現進化的東京這座城市中,度過了那麼長的時間。雖然常說十年一昔,但因無法跟上變遷的時代,總是以一種無奈的心態說「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」。埃托雷·斯科拉在《輝煌歲月》中描繪了電影被電視侵蝕的悲哀。然而,如今曾經前衛的電視正逐漸被裝置所取代,時代正朝著這個方向轉變。斯科拉在那邊也一定會「喂喂」地感到困惑吧。即便如此,森重在過去十年間,作為日本代表的後衛,一直在味之素體育場奔跑。無懼變化,培養自律心,每次都克服自己所建立的障礙——。
2010年,從大分Trinita完全轉會加入FC東京,經歷了許多事情。當被問到「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吧」時,他也附和著點頭說「是啊」。
「一開始,壞事可能比好事還多。從那時起謙虛地聽取各種建議後,或許可以說進展順利。撇開比賽的好壞不談,我覺得東京的球迷和支持者也多少認同了我。」
那個「一開始」是最糟糕的。轉會的第一年,在最後一場比賽中敗給了京都SANGA體育場,個人連續兩年遭遇J2降級的苦澀經歷。比賽結束後,他坐在原地說著「不會吧」,無法接受現實。當時,他受到三顧茅廬般的禮遇被東京迎接,滿懷鬥志想在這裡取得成功。然而,那過剩的青春卻發揮了另一種力量。
「累積、直接紅牌、第二次累積……黃牌8張,紅牌2張……」
就這樣持續領到罰牌,經常破壞比賽。整整一年中有4場比賽被禁賽,給球隊帶來了麻煩。開局受挫,停下了腳步。那年賽季結束後,遇到了觸動心靈的聲音。小學時代教導我足球樂趣的恩師植村和廣先生這麼對我說。
「孩子們看不到你的表現喔」
深深刺入心中。然後,他自稱為「年度最差球員」,決心重生,開始真誠地面對足球。
「從小照顧我的人,為我成為職業選手感到高興,並且在職業世界中活躍時再次為我感到開心。因為我在東京,現在仍有認識過去自己的朋友和家鄉的聲音,我非常感激並且珍惜這些。23歲時轉隊,隔年經歷了J2聯賽。從那時起,我明白了努力的方法。找到了該如何投入的方向。為了朝著更大的目標前進,現在能夠整理出當下該做的事。進入這樣的循環後,就不會覺得那麼辛苦。因為有了發現的契機,我自己思考了很多。這個開始,是從轉隊到東京後的兩年。」
不容他人靠近的氣場
交往已經持續了10年。隨著時間的推移,共享的故事數量也增加了。在回顧足球生涯時,「25歲時的『那個故事』吧,然後之後是……」昔日的話題熱烈展開。
「在最初的兩年裡,我開始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克服了課題。這樣一來,我找到了更高一階的新目標。那可能就是代表隊或隊長的角色。這也許是時機的問題。當我在東京站穩腳跟,逐步前進時,隊長這個角色不知不覺中浮現出來。人生越往前走,自然會看到下一個目標。對此,我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,所以並沒有慌張。」
2013年被任命為隊長,同年7月首次入選日本代表後,開始散發出讓人無法接近的氣場。即便如此,他仍會收集當時周圍的聲音,並在有限的時間內不斷努力。每次如此,他那根深蒂固的不服輸性格便會顯現出來。他說:「那時候,總是有人說『森重的表現不穩定』。為了打破這個印象,我一直在努力。」他重新檢視了細膩的步伐動作和身體方向,打造出不輸給強壯前鋒的體格。此外,他也開始對身體的保養格外謹慎。
「應該做的事情變多了,也開始封閉自己。可以說是專注於自己,以前喜歡和大家熱熱鬧鬧地一起吃飯。但首先優先守護自己的節奏。優先順序改變了。這也是因為各種時機重疊了。成為隊長也是如此,那是找到自己該做的事情並且必須去做的時期。我覺得那是個好時機。而且,我認為比起用言語表達,更用姿態和行動來展現才更像我自己。」
當擺脫依賴後,從那時起便不再錯過成長的機會。
「只要目標一確定,就必然會知道必須做什麼。在踢足球的過程中,我幾乎沒有抱怨過。舉例來說,即使不想做肌力訓練,也會想如果不做就無法達成目標,所以就去做。」
然後抵達的是2014年的巴西世界盃(W杯)。他抵達那片土地的過程中的目標是「站上巴西世界盃首戰的球場」。他在首戰對象牙海岸的比賽中首發出場,但從第二戰起就失去了位置。只能在邊線外觀看比賽,轉眼間大會就在三場預選賽後結束了。只留下了遺憾的心情。
熱情的宣誓
「達成了目標,但下一個目標卻是空白。如果當時以參加所有比賽或是活躍表現為目標,結果可能會有所不同。我也體會到了設定目標的恐懼。以當時自己的立場來看,大家應該都認為那個目標是好的。但我太天真了。結果真的只結束在一場比賽。那是錯誤的。我必須設定大兩圈的目標。因為自己設定了限制,才會止步於此。所以必須帶著更大的野心。」
透過那次經驗,開關瞬間被啟動了。更加嚴格地投入訓練。這一年採訪筆記中留下的話語,熱情得彷彿會燙傷人。
「沒有一直贏的人。但我想成為那種因為有他,球隊才能贏,或者只要有他就能贏的選手。我不想因為覺得沒希望而放棄。要說輸了也能帶來正面影響,就必須在某處贏一次。我不想等待那一刻,而是想成為能夠吸引勝利的人。」
決定了下一個目標,這四年從那個宣誓開始。同時,也變得極度忙碌。代表隊與俱樂部之間來回奔波,訓練和身體照護後,總是最後一個離開俱樂部會所回家。那時常掛在嘴邊的是「時間不夠用。想做的事、必須做的事越來越多。一天如果有36小時就好了」這樣的話。即便如此,作為球隊的臉孔、代表聯賽的後衛,即使帶傷也站上球場,從俄羅斯世界盃亞洲最終預選賽的首戰開始就持續先發。即使結果導致狀態下滑,他也將這視為自己的責任,勇敢承擔。
然而,在2017年6月剛剛建立起不可動搖的代表地位後,卻落選了,正當他立志重新出發時,緊繃的弦突然斷裂。隔月的比賽中,他左腳踝受傷退場。後來被診斷為左腓骨肌腱脫臼,需要休養4個月,整個賽季報銷。通往個人第二次大舞台的道路亮起了黃燈。
那年年底在沖繩縣進行自主訓練,每天默默地完成緊湊的訓練菜單。雖然可能有些勉強,但在世界盃年賽季開幕時總算趕上能夠參戰,實際上左腳踝仍有疼痛。「俗話說病從心生,所以沒有告訴別人。」那就是他當時的拼命程度。
「一切歸零,真的很不甘心,必須將對自己的憤怒化為動力。無論好壞,各種事情一定會發生。正因如此,我覺得必須讓這一年變得有意義。」
悄悄地劃下句點
俄羅斯世界盃本賽事的成員發表於2018年5月18日縮減至27人,最終於同月31日決定23人,採取了非常規的選拔方式。然而,即使是在第一次選拔成員中,也沒有森重的名字。發表後不久,他說:「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目標。在許多人的幫助下走到這裡,非常遺憾。但這種事在人生中經常發生。接下來如何度過,作為足球人和一個人都很重要。我想展現這樣的姿態。」
之後,代表隊集訓持續進行,因傷病而更換成員的期限是在首戰對哥倫比亞戰(6月19日)前24小時,但這個希望也幾乎接近於零。J1聯賽暫停,東京的球員們獲得了長期假期。在此期間,有球員曾造訪小平球場,這是從俱樂部工作人員那裡聽來的消息。當時幾乎無法相信。當我順道到俱樂部會所並望向訓練場時,確實看見了本不該出現的人影在移動。那是獨自一人在草地上奔跑的森重。了解他投注的強烈心情,我只能遠遠地注視著。跑完後,甚至沒有想過要去和他交談。
當我把那件事告訴本人時,他說:「大家都會把這件事說成美談呢」,然後臉上露出了酒窩。
「只是因為不動的時候比較痛而已。老實說,我覺得在那種狀態下加入隊伍,也不確定能不能讓比賽達到令人滿意的程度。」說完後,他停頓了一下,接著說:「不過,嗯……」
「我以為自己足球人生的第一章會在那裡結束。所以,也有因為不做到最後不甘心的原因。大概是這兩個原因吧。想做到心服口服也是事實。轉換心情不是很快。但發生的事也沒辦法。最重要的是,我覺得必須保持這樣的態度。」
靜靜地,劃下了句點。這或許是他們以求道者般的態度度過足球人生,所展現出的圓滿結束方式。
值得信賴的夥伴們
然後,開始的第二章主角,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。2019賽季的森重,給人一種肩膀放鬆了的印象。深入足球的深處,與過去那種讓他人無法靠近的姿態稍有不同。並非失去了好奇心,反而像是回到童心,享受著足球。
「不知為何,我能愉快地踢足球。非常開心,無法自拔。以前我一直認為,代表日本隊出戰世界盃,是唯一的成功形式,也是足球選手金字塔的頂端。但現在依然很快樂,還有新的發現。奇妙的是,我開始覺得自己想做的比賽風格,和外界客觀的評價,或許並不一定相符。過去我總是追求被要求的120%。但今年我能專注於作為中後衛應該做的事。以前我什麼都想做,因此在最重要的工作──守住球門時,體力可能不夠用了。我剔除了那些浪費。專注於中後衛的工作後,那部分的精準度提升了。這是新的發現。」
在球隊中總是走在最前面,用背影說話。但也曾感受到與周圍的溫度差異。『永遠中游』『比賽時容易軟弱』一直被稱為東京的代名詞。一直在抗拒這種說法。
「無法接受。明明是想要抹去那種印象和周圍的聲音,無論多麼渴望,都無法改變這一切」
每次在重要比賽中輸球時,都會責怪自己無法改變球隊,並且憤怒地喊著「這樣下去不行」。每次以J聯盟年度最佳陣容之一的身份出席頒獎典禮時,都會咬緊牙關想著「如果能帶更多人來這裡就好了」。
「現在回想起來,或許我確實背負著一些東西。以前,我也會對周圍的人感到不耐煩。我曾經認為與自己之間存在溫度差是無可避免的,並試著釋懷。但現在,情況不同了。」
或許,這就是成為不同人的原因。因為過去一直想獨自承擔的重擔,現在有夥伴一起分擔了。
「(東)慶悟展現領導力,(永井)謙佑帶動團隊氣氛。在場上,髙萩洋次郎先生會說很多事情。(室屋)成也會在比賽中吶喊。我很高興有越來越多球員能夠代替我做我曾做過的事。能夠奮戰的球員增加了,大家都以同樣的熱情努力。我覺得這樣的隊友很可靠。現在感覺很舒服。不用我表達,總有人會表達,這讓人輕鬆。不需要從頭到尾說明,一兩句話就能理解。而且,待久了,大家都會尊重我(笑)」
意外地在不公平的人生之後
聯賽冠軍就在咫尺之遙錯失了。然而,2019賽季以俱樂部史上最高的第2名結束,並與5位隊友一同時隔3年再次入選最佳陣容。這或許代表著自己和球隊經過10年的歲月已經逐漸成熟。髮型和氣質與10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。說話方式甚至讓人覺得變得輕鬆幽默了不少。不過,也有不變的面貌。在刺激五感的球場上,依然保持著優雅且剛毅的風格。見證這一切的,還有球迷和支持者們。
電影《絢爛》的最後一幕中,人們聚集在因觀眾稀少而決定關閉的電影院。在那個地方,觀眾一個接一個地增加,彷彿在拾起那些無可取代的回憶。隨著人數的增加,現場逐漸與曾多次放映、對館主(馬塞洛·馬斯楚安尼)這位主角而言同樣充滿回憶的名作《美好人生》的最後場景世界觀融合在一起。當觀眾開始合唱以口琴獨奏開場的《螢火蟲之光》時,原本不該降下的季節性雪花如同名作電影的結尾場景般飄落。為了釋放那份幸福感,馬西莫·特羅伊吉用盡全力高喊著這個季節外的「聖誕快樂!」。在這場大團圓中,作品畫下句點。
那裡發生了奇蹟的高潮。對青赤來說,スプレンドール座就是味之素體育場,而《螢火之光》一定是《You’ll Never Walk Alone》。
「對於球迷和支持者只有感謝。關鍵時刻一直都在輸。即便如此,還是有數萬人支持我們。正因為有這麼多人支持,我一直覺得不能做出令人失望的事。不是言語,而是球迷和支持者們的這些行動讓我深受感動。今年沒能抓住的東西,我們大家一起去爭取。大概就是這樣。這一兩年有所改變,抓住那個東西後會不會更輕鬆呢?個人來說,我認為是能在東京擔任中後衛多久。還沒有意識到結束的時候。如果繼續這樣前進,或許能為“總有一天”做好準備。我想會在觀察各種事情後做出判斷。因為不試到那時候不知道,所以想到那時再去考慮也不遲。」
努力、努力,即使努力也常常得不到回報。十年來,我聽過、聽過、聽過這樣的話。森重在編織的第一章結尾吐露出的是帶點苦澀的句子。
「當發生了什麼事情時該怎麼做,是這十年來學到的。人生其實相當不公平這一點也是。」
續集第二章的結尾,希望能是不同的樣貌。懷抱這樣願望的人,肯定比十年前多了許多。2019年也即將接近尾聲。
穿著青紅色的他聽著Yuruneba,我總有一天想看到他在最後一幕流下喜悅的淚水。即使他哭了,自己也一定會否認,但為了創造那樣的奇蹟,森重真人至今仍不變地留在「這裡」。
◇森重真人(もりしげ・まさと)個人資料
文字:Kohei Baba
照片:Kenichi Arai, Masahito Sasaki
